那一天夢見，我問你有沒有好一點，你清楚的口吻回答我：「有！」
前一天，牙關都咬得這麼緊了
一直以為即使在眼眶轉再多圈也不會掉出來
最怕被你看到，還好你沒注意到
其實不是為那一刻認不得我而難過
已經不在意你記不記得我，不重要了
而是我當下想聽卻不能聽懂你說的任何一個字。
-2016.2.21
一直以來回家的原因都很簡單。
長大，是把時間抵著皮膚的刃，玩樂的生活一直在流失
取而代之的是對家人的思念，被問到總是回家
其實就是單純的一個字：想
家人就是這個字的濃縮
一直不想用「外公身體不好，回去看他」這個事實去回答
好像說出來就變成不可逆的狀態。
這次回家，你不能坐著太久了，但話清楚的多
以為你戴了假牙，你也以為你戴了假牙，但....其實沒有，只是你不知道
很開心能夠推著輪椅一起走走、曬曬太陽就是最值得的事
就像小時候一樣，那時爸媽上班沒空
你騎著紅色金旺，我被擺在龍頭與座椅間的小三角椅
到山上種菜(搗蛋其實)、接我放學
02.28近一個月以來最好的一天。
當天回來已經很疲倦，還洗了澡，已經是這一個月最大的運動量
次日，要回學校，推著你到後門的小坡上曬太陽
一直都是我說你聽，頭就這樣靠著我的胸口好久好久
-2016.2.28(你的生日)
一直以來預期的，都比實際的深刻很多很多
關於那些不安的可能
假設了千百回，還是抵不過一個當下的難以接受
【line】
媽：天冷有沒多穿，今天咪聽嗎? [pm9:50]
【電話】 [pm9:50]
：這禮拜應該沒有要回去，阿公還好嗎?
：住院了，在省豐，明天輪到我去顧
：為什麼沒說啊？明天我去看他
：想說你應該要忙咪聽
：什麼時候的事
：禮拜二住進去的，狀況很不穩定，醫生有要我們簽同意書了
：
：
(這段沉默感覺是我跟媽通話停過最久的)
-2016.3.10
週五有了一個不願意的理由，不必到實驗室
驟降的溫度在台中更加有感
省豐急診室5508病房看著阿公病懨懨的蜷在病床上
吃得少，瘦得幾乎像層紗的皮膚覆骨頭上
置著呼吸器和鼻胃管，身上還有大小的管線接著儀器
上一次，是考大學時的榮總
那時也是，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睛睜的好大
透過氧氣罩看著欲言無聲的嘴型
乾癟的雙頰還能擺出微微笑的表情
只是這樣的動作就耗費很多的力氣（他們說是8號住院以來明顯的表現
之後的六七個小時都是昏睡
不時痛苦的皺眉、甚至眼球上吊的情況
抽痰時尤其痛苦，濁黃的液體參半著血水
那種感覺像是深至鼻喉十幾吋撕扯著管壁
連同旁人的心一起撕起了一大片
有時就這樣盯著外公和那些儀表，十幾分鐘
思緒拉扯千百回
一面希望就這樣靜靜地離開吧
一面自私的希望能多陪我們一些日子
每當這種情緒上來，就在咽喉的位置不上也不下的盪著
焦慮和不安全都參雜在病房的空氣中
和媽離開病房，在醫院附近走著繞著
找到間7-11坐下
聊著家裡一切的一切
聊著幸好有阿弟照顧阿公，沒有人能做得像她那樣好和那樣細心了
直到晚上爸下班來醫院，三個人出去吃個飯
之後外帶晚餐給阿弟
回來大概七點左右
記得阿公還沒住院時
每次回學校都會說再見、下禮拜再來看你
這時的外公仍然昏睡
坐在病床左側握著他的左手
包括仔細端詳他的面孔，如果可以，希望時間能夠慢一些
這樣的狀況如何安心在離開的時候承諾再見
就在準備離開時，喊了聲：阿公 我回學校囉
之後的景象
大概是他臥床以來眼睛最有神的時刻
像是要好好把我看清楚那樣 ：下次再來看你 (還是脫口而出了)
那樣的眼神維持了好久好久
直到媽低頭轉身，喃著：快走～快走
表情像在說：不走你會捨不得走
離開醫院，依然濕冷的外頭，腦袋整個畫面還是外公眼睛睜的亮亮的樣子
-2016.3.11
坐在實驗室延伸半隔出來的小房間整理著GPC的數據
盯著電腦螢幕，手機就躺在螢幕下方
第一時間Line的訊息亮起
「阿公走了，早上3:45。」下午1:11
阿弟在半夜打給媽的第一句話：阿公回家了！
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反常（我想是懸著的心霎時蕩然無存
拿起手機輸入：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祂？
硬著頭皮統計完資料，走出實驗室
關上門，不知所措的蹲在門邊，想著該不該打個電話給媽
唯一確定的是我聽到她的聲音後，下午肯定上不了課
索性將週二的英文課聽上完
在和媽通電話---
不是身處異鄉的緣故
而是規律了接近六年的學生日常
每每回台中就是另一種生活
因此安穩的覺得這一邊好 另一頭應該也是平衡的安好
平靜地和媽通完電話
感激晚上與好友們吃吃到飽，是真的好笑到肚子痛
隔天，中午聚餐也是
感謝這些陪伴，這些相處是現在能如此理性打字的緩衝
深刻體會如果獨自腐化結果可能又會開啟兩三年前的黑暗時期
與其如此不如認真的分心，這也是這兩週來努力去做的事
也是第一次強烈的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斗六
好像這裡的生活能蓋過這些似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任何事情都能夠獨自消化，從來不是為了保有所謂的神祕感，畢竟所有情緒跟他人沒有任何牽扯，請速都覺得是種打擾人的舉動。
最近待在實驗室贖之前愜意生活的債，論文是分心好幫手!感謝那些逼我回家的喧囂
-2016.03.15
--關於告別--
守靈的這些日子，偶爾還是抵不住那些不定時漲潮的情緒
一部分必須適應長久以來的習慣跟依賴
剩下的部分大概都是愛吧
(阿公離開後並沒有接回家，只剩整理好的房間)
而一直到牌位前，嘴角顫抖的無法言語
之後的時間一直摺著紙蓮花
直到後來開冰櫃時，看著祂，像是睡著了
為什麼媽媽他們要哭(.....隨後才發現自己擦著眼淚
小時候什麼東西都好像會放大一樣，不記得牛奶糖這麼小一盒啊!
從小就是個不愛糖的怪小孩，但祢每次拿給我還是會收進口袋
導致口袋常常爬進螞蟻或是因為體溫
打開時沾黏了大半在包裝紙上，用門牙一點一點地刮下
隨著時間和你的健康，所以不再吃了
牛奶糖的味道變成想念，具體的存在著
每天都有些親友來捻香
那些最撫慰的，都是媽媽不請而來的那些朋友(由於媽媽的店休多日和各種機緣
像是一層層ok蹦，緩解直到可以輕撫那些不捨
阿公是個非常怕麻煩別人的人，關於這些都是低調
在家裡也擔心影響附近鄰居店面，這些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樣
2016.03.08 從家裡換到加護病房
2016.03.15 阿弟電話裡第一句話說：阿公回家了！
2016.03.22 告別式－火化
兩個禮拜結束這些，到加護病房時
和媽說：原本我要走了，但我看見你一直哭，所以回頭了
這是後來媽抱著我邊哭邊說的，當時比自己想像的冷靜非常非常多
從來都覺得，阿公的離開，將是至今以來不能承受的痛
也許因為這樣，在最後的日子
祂承受了器官衰退老化必須仰賴儀器的生活
那些畫面一點一點侵蝕我希望他活下去的愛
轉為：離開吧！我不想看你在受苦了
所以祢最疼的我和媽
至少有一個能保有理性的安慰對方
-告別式當天-
位置上坐滿了親戚，至親的兩位姑婆始終沒有停止哽咽
看著這些更加確定祢的離開
算是孫字輩裡最得緣的一個，至少在這23年
過程中大部分時間，望著牌位後的相片想著
懂得珍惜的時間點回朔到四五年前，非常接近失去他的時候
那時候開始學會陪伴
擁抱是我覺得最溫暖的表現
到後來每次道別，即使外公高齡84歲了，仍能感受到他非常用力的回抱著
有時還會提醒我：抱一下！
走了的時候，除了再見，還加了句謝謝
有句歌詞是這樣唱：我能做些什麼，微不足道的關心收下吧！
這七天的意義
這樣的陪伴加速淡化那些濃稠的不捨和難過
一直以來祢像是一位慈父陪伴著童年到現在
相處的時候像是回到最單純的兒提時代
直到離開了依然覺得祢一直在身旁
謝謝祢讓我有這段時間的陪伴，教會我愛人這件事情
自私的請媽幫我留下這只祢戴了最久的手錶
寫完了，長大了，不必再牽掛，祢在另一個世界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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